叶嘉莹先生一百岁了！这是一个极圆满、极富标识意味的技艺。中国艺术斟酌院陈斐兄特请著名后生画家陈漫之（名志伟）为叶先生绘像一帧，自作像赞，又请著名诗东说念主、学者、书道家，原中国书道家协会副主席、中山大学陈永正讲授书诗、题端，三陈逢迎，三地飞书，以诗、书、画三种边幅，三“陈”敬意，为叶先生祝嘏，号称学界、艺林的一段佳话。

志伟兄画的是西方素描，用的却是东方文字，非常是头发和眼神，精简有劲地抒发出叶先生的真秉性。永正讲授的篆书结构谨严、苍厚古拙，行楷则活络柔巽，笔力简古而大有隶意。陈斐兄的像赞言简意该，其辞云：

诗说念谁开觉，迦陵发妙音。

图画摄荷影，芬质九囿钦。

这首小诗通过激活听觉、视觉、感觉等多重感官潜能（即“妙音”“荷影”“芬质”诸语），天真形象地详尽出叶先生的精热枕质、学术孝敬及社会影响，非常是通过花（即“荷影”）、鸟（即“迦陵”）之双重象喻，将叶先生刻画成一位以“诗说念”自发、觉东说念主的“开觉”者。这种说法很值得玩味。

诚如陈斐兄所言，从本色上说，叶先生的性命便是一株荷花、一粒莲子。《尔雅注疏》释“荷”曰：“荷，芙渠（笔名芙蓉，江东呼荷）。其茎茄，其叶蕸，其本蔤（茎下白蒻在泥中者），其华菡萏（见《诗》），其实莲（莲谓房也），其根藕，其中的（莲中子也），的中薏（中心苦）。”叶先生曾在《木兰花慢·咏荷》小引中抄录了这段话，因为这段话险些不错看作她性命过程的一大隐喻。对于“的中薏”，陆机有一个很精妙的阐释：“莲，青皮里白，子为的，的中有青为薏，味甚苦，故里语云‘苦如薏’是也。”“薏”“意”谐音，耐东说念主寻味。我以为这句话覆盖着叶先生学术东说念主生的隐秘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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叶先生缔造在荷花盛开的季节，奶名“小荷”，成长于社会漂泊、文化崩毁、东说念主心失意的年代，履历过长达一个世纪的历史风浪，接受过亲东说念主的离丧，回味过长远的精神苦痛。她很早就雄厚到，性命就像一粒莲子，原来便是一个中心苦涩、似幻非幻、不绝变化的古迹，关联词只好永不竭歇地在淤泥中深根固柢，转动和吸纳一切不错诈欺的营养，才能达成、完成并不绝复制这一古迹。是以，她博览中西文籍，走过万里长征，最终获取了透视东说念主生、诗歌和文化的才调。她曾系统、深入地讲明中华诗词“好意思的过程”，又从女性非常的厚谊体验启航，发展成一套枝繁叶茂的表面体系，最终索要出一粒“弱德之好意思”的金丹，化解并越过了个东说念主的苦痛，也给学界和六合难民带来诸多启发和福分。

叶先生的一世，写过数十首荷花诗，讲了一辈子“荷花的故事”，临了又假寓在荷花蜂涌的迦陵学舍。荷花、荷叶、莲子，在她那处，早已成为自己性命、中华诗词乃至扫数这个词文化性命的标识。她我简陋是一粒不知从何而来的千年莲子，被走时抛落于20世纪的泥淖之中，却能从衰颓、苦涩的中枢，古迹般生根、发芽、敷枝、布叶，酿成一朵以身作则的“妙法莲华”，在无量众生心中吐花、褂讪，活成一个化身千亿的现代神话。她本东说念主对此也有赫然的感知，曾在一首小词中不无心慰地说：“莲实有心应不死，东说念主生易老梦偏痴。千春犹待发华滋。”值得一提的是，近几年，南开大学向壮盛寄送考中见知书时，都会附上两粒莲子，但愿壮盛能将一粒莲子播撒在我方家乡，另一粒莲子带回南开校园。这是一个绝妙的文化创意。通过写意的传递，莲子过火所标识的文化种子与南开建筑起诗性的精神有关，莲花过火所代表的书墨芬芳踱步到神州地面的每个边缘。这事儿偏巧只发生在南开，这些莲子偏巧都来自马蹄湖，湖畔偏巧又住着一位前生今世以莲花为性命的叶先生。不知此事闇练刚巧，如故叶先生与荷花的情缘在潜移暗化中影响了南开的方案？陈斐兄说得好：“图画摄荷影，芬质九囿钦。”咱们为什么不成将此融会为叶先素性命故事的一种标识呢？

叶先生雅号“迦陵”，由来大众都知说念：早在辅仁大学念书时，有一次，顾随先生准备发表她的习作，拟签字时，她一忽儿想起小时间跟伯父学诗的故事——伯父已经跟她谈起过清代诗东说念主陈维崧和郭麐，两个东说念主的名号合起来是“迦陵频伽”，正好是佛经提到的一种神鸟——因为“迦陵”谐音“嘉莹”，叶先生便以此为号。《处死念佛》云：“山谷郊野，多有迦陵频伽，出妙声息，若天若东说念主，紧那罗等窝囊及者。”紧那罗是主歌之神，歌声反而不足迦陵频伽，可见此鸟果然神妙超卓。敦煌壁画中多处出现某种东说念主首鸟身的飞天乐伎，或显男身，或露女相，偶然还伶仃二首，皆能遨游空中，操弄横笛、琵琶、拍板等各式乐器，据考便是外传中的迦陵频伽。陈斐兄将叶先生比较成能“发妙音”的迦陵频伽，确实荒谬贴切。我认为叶先生说诗，就具备变形、飞升和讴颂的才调：因为触处皆发、顺水行舟、层见叠出，她能使听众百听不厌；因为领有想想的翅膀，她能一派神行，开合自若地讲明中国诗学之精神；因为掌抓了说话艺术的隐秘，她能说得入耳，说得婉妙，令海表里听众如痴似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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中国东说念主都酷爱叶嘉莹，不称其为“女士”，而赞其为“穿裙子的士”。她一世“志于说念，据于德，依于仁，游于艺”，设立超卓，于是被敬称为“叶先生”。“先生”，不是西东说念主所说的“Mr.”，而是《论语》所说的“夫子”。《左传》云：“夫子，觉者也。”《孟子》云：“天之生此民也，使先知觉后知，使先觉觉后觉也。”《广韵》云：“觉，晓也，大也，明也，寤也，知也。”“觉”字又不错与“学”字互训。《说文》云：“学，醒悟也。”可见，要想醒悟，必须力学；力学不啻，是为了最终有所醒悟。叶先生住在迦陵学舍，是现代诗坛的大学者、大觉者，一世都在斟酌和传扬中国诗歌的真义。在她看来，诗歌不是平平仄仄的雕虫小巧，不是风花雪月的小情小调，而是咱们参悟天地东说念主生长远义理的一都窍门。陈斐兄将叶先生定位为一位以“诗说念”自发、觉东说念主的“开觉”者，是很有目光的。

古东说念主云：“正得失，动天地，感鬼神，莫近于诗。”诗说念大哉！谈诗说艺不是叶先生的最高想象，以说解诗词的边幅，感发东说念主心并激活赋存在东说念主心深处的文化大性命，从而疗治现代中国的精神艰巨，才是她的终极盘算。由于领有博大简陋的常识并掌抓了出神入化的说话艺术，叶先生能精妙深微地体悟和言说中华诗词之正途。于是，她当先激活了我方的性命潜能，然后又昼耕夜诵地开觉他东说念主，学继往圣之绝，说念济六合之溺，终于成为名副其实的诗教“大批师”。如今，这位“大批师”好事圆满、高寿百岁，真乃中华之福！《诗》云：“正人万年，福禄宜之。”“正人万年，福禄艾之。”“正人万年，福禄绥之。”让咱们敬献画像，高擎羽觞，三颂《诗》语，为叶先生寿！

■ 朱兴和（上海交通大学东说念主体裁院汉文系）

本文原刊载于《列传体裁》2023年第10期：“特稿·恭贺叶嘉莹先生百岁华诞”栏目新2足球网址